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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人的那些事儿
Posted by keepwalking in 时评·随感 on 五月 4th, 2007
摘《上学记》的时候,我提到何兆武先生有着某种不动声色的直率。这种直率表现在回忆人物,那些文字,显得很性情、很生动。
梅贻琦与吴晗
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,显见得是何先生相当敬重的人,记述他的“事迹”时,写到很有趣的细节。如说梅贻琦“风度很好,顶有绅士派头,永远拿一把张伯伦式的雨伞”,绅士到何种程度呢?防空警报时往防空洞跑,也“还是不失仪容,安步当车慢慢地走”,而且不忘了疏导学生。何先生甚至认为,“大概正是因为他的修养, 所以能够让一个学校在战争时期平稳度过”。
更有趣的是,书中在谈及吴晗印象时,还有与梅贻琦的对比。梅先生跑警报时的从容不迫、不失仪容,而吴先生呢,“有一次拉紧急警报,我看见他连滚带爬地在山 坡上跑,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,面色都变了,让我觉得太有失一个学者的气度”。何先生的观点是,“大凡在危急的情况下,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”。
显然,跑警报的不同表现,给何先生留下的印象太深了。他还忆及一位叫杨南生的同学(后来的火箭专家),警报之下就是不跑。何先生忍不住地就此发议论说:过去我们总是习惯用政治觉悟衡量人,可是在这种场合,有的人是真不怕,但不能说这个人政治觉悟高,有的人政治觉悟非常高,可每次警报一响跑得比谁都快。
从书中很可以看出,何先生对吴晗的印象不好。何先生回忆说,西南联大时期,吴晗还是个“二房东”,而“二房东”在当时被认为是从中吃差价、搞剥削的,尤其是,“吴晗经常赶人搬家,说是有亲戚来住”,不过呢据说当时“二房东要涨房租的时候总是这样赶你走”。何先生对吴晗作“二房东”印象深刻,缘于吴晗赶过他 家几回。
清华大学有吴晗的塑像,对此,何先生明确地表达了不以为然。认为比他优秀的人太多了,“讲学术,他比不上陈寅恪、王国维,讲影响,比不上梁启超,讲贡献,他比不上叶企孙、赵九章”。何先生以为,单单给吴晗立像,或许是因为政治原因,而“这个标准不太适宜”。
顺便提一句,书摘中有“政治底线”一段,这里又出现了“政治觉悟”、“政治原因”的字样。“政治”,在老先生的心目中缘何是这等不堪的一个字眼啊。在《逝者如斯未尝往》一书中,陈远写何先生的那段,直称在有关政治的问题上,何先生乃至全体知识分子都有一种“悖论”——既不愿卷入“政治”,努力保持学人本 色,又总是不可避免地从“政治”的视角看待问题。有个结论式的表述:“只有知识分子从这个悖论中走出来,我们的文化学术才有可能出现韦伯式的知识建构以及精神建构。”我没看懂。因为不知道韦伯式的知识与精神建构是个啥子东东。
宋哲元与“时代情结”
所能看到的历史记述,宋哲元是抗日名将。仅查百度百科条目,其中有这样的内容:九一八事变爆发后的第三天,宋哲元即率第29军全体官兵,向全国发出“抗日 通电”,坚决表示:“哲元等分属军人,责在保国。谨率所部枕戈待命,宁为战死鬼,不作亡国奴,奋斗牺牲,誓雪国耻。”而喜峰口战役和29军大刀队,更是广 为人知,“1937年,以喜峰口血战为背景创作的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》的歌曲唱遍了全中国”。
对宋哲元的历史地位,何先生的看法却很不同。他认为,29军广大官兵当然是爱国抗日的,但宋哲元不过是想利用当时的特殊环境,在日本人与国民党的夹缝中做 “土皇帝”。所谓特殊的环境,是指日本人想利用他做个过渡,而国民党势力如果取得控制权,他这个非嫡系也不会有什么地位。何先生回忆说,到1937年中日 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,宋哲元仍然梦想着夹缝求生、把“土皇帝”当下去,并未认真备战,而妥协敷衍的结果是一败涂地、损失惨重。
何先生表示,“今天为宋哲元送上一顶‘爱国将领’的桂冠,似乎很不是实事求是。不应无视历史,‘爱国’一词不宜贬值”。他甚至说,“我们对宋哲元的痛恨绝 不亚于对日本的痛恨”,何况,他还以大刀和水龙镇压过“一二九”爱国运动。他的看法是,“尽管宋哲元后来并未做汉奸,但他的所作为与‘爱国’二字却是相去 甚远,如果不是他一味地妥协求全,北京、天津和河北不至那么轻易地沦陷,等于拱手送人”。
抛开具体的历史评价问题,其实我们可以理解,经历过亡国的痛苦与屈辱,对“爱国”的珍视,那份心中的份量一定是压得很重。在书中,何先生多次说到“时代的 情结”这个词。他反复说,“对日本人的仇恨是我们这一代人难以了却的情结”,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情结,我们那时代的情结就是仇恨日本”。
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后,北京一些学生不堪忍受亡国奴的痛苦,向西南后方跋涉,何先生也是1937年读到高中一年级时,经由天津、上海、香港、海防、越南、河 口到了昆明。何先生回忆说,1939年在昆明遇到留在北京读完高中的同学,他们告诉何先生,日本人废止了英文课改教日文,但两年下来,班里同学谁都不学, 考试全班零分;南京沦陷时,敌伪下令全北京的学生参加庆祝游行,消息一公布,全班同学都哭了。“庆祝南京陷落”,这无疑是个荒谬、悲哀与可耻的口号。从老照片上,还能够看到这个实实在在张挂起来的、饱含屈辱的印记。
最后想说的是,“情结”这东西,时代性似乎还真是挺强。比如2005年第25期的《瞭望东方周刊》曾有一篇文章“谁还在唱冼星海”,其中提到一位16岁的中学生的话:“平时老师在课堂上让我们唱革命歌曲,很多男孩子都会趁机起哄,大家也不是出于恶意,只是那些歌都离我们太遥远,很难产生共鸣,就像《黄河大合唱》,唱到高潮处大家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。”
可以想象么?时代就是这么与时俱进地“遥远”着。
(2007.5.4)
mini书摘:《上学记》
何兆武:上学记
曾想从这本书中整理三个东东。提到的书——有人做了,而且有份量、有创意;论及的人——媒体上翻炒最多的就是这个;流露的活思想——各有各的解读,我用懒办法,现在开始,摘。
我从来不想做学者或专家,能旁观世界和人生就满足了。(p214)
这是谦逊,不过谈锋所及,的确带着某种旁观式的练达、冷静,以及,不露声色的直率。
需要说明:摘取的片段,都是和所述及的具体景况、事件紧密联系的。这里的选择和拼接,如不符合作者的原意,或导致读者的误读,那……也就只能这样了。呵呵。
读书:信步漫游
未必理解原意、未必认同观点而获致启发。这是令人豁然开朗的读书境界。
读书不一定非要有个目的,而且最好是没有任何目的,读书本身就是目的。读书本身带来内心的满足,好比一次精神上的漫游,在别人看来,游山玩水跑了一天,什么价值都没有,但对我来说,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,那是不能用功利标准来衡量的。
学术不是宗教信仰,不能说某某书字字是真理,每个字我都要同意,只要它给我以启发,它的讲法使我值得去读,甚至我的理解未必是作者的原意,可是自得其乐,这就是我最大的满足。
我一生阅读,从未立过任何宗旨,不过是随自己兴之所至在琳琅满目的书海里信步漫游而已,偶然邂逅了某些格外令我深受感触的书,甚至于终生隐然或显然地在影响着我,并非是我径直接受了作者的意见,甚至未必认同他的观点,但他的思想启发了我,而且启蒙的很深。(p201)
精神与灵魂的深处
或谈人的情感天地,或谈历史的理解与表述,老先生的感悟是什么?是说,最广阔的所在,都在精神与灵魂的更深处?
一个人的精神生活,不仅仅是逻辑的、理智的,不仅仅是科学的,还有另外一个天地,同样给人以精神和思想上的满足。我想信仰宗教的人大概也有这种感情,这是不能用理智来论证的。我们的科学仅限于逻辑推论的范围之内,其实,在纯理范围之外还有广阔的天地,还另有一个精神世界,就像《王子复仇记》中哈姆雷特对朋友Horatio说的话:”这个广大的世界有许多东西不是你那可怜的哲学所能想象得到的。”(p42)
生命中的确有一些不是用说理、逻辑能够表达的。……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,许多东西我们无从用常识表示,只有在更高的层面上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;如果我们强用通常的语言表达,那就把它非常之简单化了。(206-207)
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以及表述,不必非得用原来的模式……有时我想,或许艺术家、文学家对于历史的理解要比历史学家深刻得多。……专业的历史学家往往止步于专业的历史事件,没有能进入到人的灵魂深处,知道的再多,也不意味着他就懂得了历史。(p113)
真正的历史是要把人的精神写出来。”糟粕所存非粹美,丹青难写是精神”。(p189)
转换坐标
一旦我们无法解释这个世界,我们就会质疑自身的存在价值。好像是这样。当然,何先生说的应该没有这个意思。
一个终生受益的启发:当我们的思想解释不通的时候,就得另换一个坐标,不能死硬地按原来的模式去套。我想历史上、学术上、思想上的重大突破大概都需要坐标的转换,有些用原来的坐标解释不通了,却仍在那里生搬硬套,哪是行不通的。(p91)
……扩大来说,世界上没有什么金科玉律,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标准,人类进步需要不断地转换坐标,假如我们只有一种思想模式的话,人类的思想和科学就不会产生长足的进步。这和宗教不同,宗教可以只有一种信仰,可是科学不应该是一种信仰,一个物理学家决不能说牛顿字字是真理,谁要反对就砸烂他的狗头,那科学就没进步了。(p92)
我们年轻的时候都非常幼稚,看了什么就觉得什么好。不过幼稚也有幼稚的好处,什么都绝对化、纯粹化总是很危险的。学术思想上的门户和政治上的派别不一样, 政治上的派别是有组织、有纪律的,宣誓加入以后就的绝对服从,但学术思想并不是这样。……人类文化……不能独尊一家,其余都一棍子打死,那就太简单化了。 (p214)
幸福吗?
看不到未来就没有”幸福”可言,即便这个世界是可以解释的。幸福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……
幸福最重要的就在于对未来的美好的希望,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、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,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会越来越美好。(p127)
总得有个总体说法
失去或找不到某种把握感,会觉得没着没落。可能关键是怎样去总结,以及总结出怎样的哲学、理论、规律……等等根本的、总体的说法。
真正理解历史一定要上升到哲学的高度……我想任何学问都是这样,最后总得有人做出理论的总结,否则只能停留在纯技术的层面。(p100)
如果不能放眼整个世界历史的大局而只盯着某一点,恐怕不能算是真正理解了历史。……历史事实背后总该有个理论的总结。历史到底是什么?究竟有没有规律?如果有,会是个什么样的规律?我们该怎么认识它?这些都是很根本的问题,最终总得有人对历史的总体有一个说法。(p165)
湮没的下层与流俗
可以接受吗,所有的史书,天生就都是打过折的……
每个社会的文化总有两种,一种是上层的高雅文化,一种是民间的俗文化……可是这种流俗的文化却不会流传下来……(p59)
历史有两个特点,第一,所有的历史都是由胜利者写的,不是由失败者写的。……历史都是由当权者写的,谁当权就写谁,谁垮台就没谁的戏了。所以我们读历史的时候得打折扣,打胜利者的折扣,这一点古今如出一辙。第二,历史都是高雅的上层阶级写的,真正下层群众写的历史几乎没有,也不可能流传。……你要是真看了下层的历史,你就会知道,广大人民真是太悲惨了,又穷困,又愚昧,而且地位卑贱得连起码的人格尊严也丧失了,用卢梭的话来说,根本就配不上”人”这个称号。(p60)
当意识形态没有统治的时候
何先生认为,”北洋政府没有意识形态的统治,这是和国民党是其最大的不同。”(p10) 究竟什么是”意识形态”,书中倒是没有做特别的阐释。这劳什子到底是什么呢?
印象仍然很深的是,这前后两个政府(指北洋政府、国民党政府)的统治有很大不同,至少在我的感受上是这样。不过这一点,好像写当代史的人都没有足够地强调。(p5)
北洋政府官方没有意识形态,也没有意识形态的教育。(p12)
这也恰好给五四运动提供了一个特殊的环境,如果是在严格的思想专制之下,类似五四运动的思想启蒙是不大可能出现的。(p12)
个人的政治底线
在”政治”的那些事儿上,何先生约略提及了他大姐的去世和妹妹的自杀。那么,我们可以理解这条”底线”了吗?
从小我就有一个印象,政治是非常之黑暗、复杂、肮脏的东西,一定要远离政治,父亲也是这样告诫我。所以实际上我就给自己画了底线:爱国是大家的义务,反对侵略是国民的天职,游行我参加,回来也是挺兴奋的,宣言里也签名表态,但实际的政治活动我不参加。(p198)
……自己是不是干政治的材料,得有个判断。你要把政治作为职业的话,就得有长远的眼光,不能仅凭当时的一股热情,毕竟爱国之后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,都是想不到的。(p199)
(2007.4.27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