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篇偶尔的阅读笔记。
(一)
它颇有野趣。荷花在水面迎风摇曳,水边长满芦苇,时而有野鸭或叫不上名字的水鸟从苇丛中飞起,把静坐在柳树下的垂钓者吓一大跳。湖东岸与新街口外大街马路之间,有一片空地,湖边种了许多花草树木。矮矮的松墙成为一条界线,界线以西便成为太平湖公园。临街的松墙有一个缺口,或者称为公园的入口,但不收门票,人们可以随时进去散步、闲坐、垂钓。因为它在大马路边上,南来北往的行人,走累了,也爱到里边去歇歇脚,聊聊天,坐在沿湖的木条椅子望望西山。所以专程到这里逛公园的不多,顺便歇歇脚的不少。湖的南岸是护城河,河水一年四季都是那样慢悠悠地从西往东流淌,静静的,没有一点声响。湖西岸交通不便,没有多少住家,满目荒芜,但更显其幽静。
什么地方?文中告诉我们了,太平湖。对,太平湖,老舍的那个太平湖,那个早已被填平了的太平湖。李辉在《消失了的太平湖》中的一段描写。这段文字的基调,我感觉,也正是反复出现的那个字——”静”。
下面这段话还是呈现着一种”静”:
在老舍最后一次默默地坐在太平湖边的时候,德胜门一带的城墙还没有拆除。从湖边朝南看去,可以看见城墙高高地耸立着,护城河依偎着它,更显其平静与温顺。
当然,那个年代一点都不平静。老舍沉沉地坐在湖边的那一天,一点都不平静。那片太平湖,因为老舍,尽管已经于物理上湮没无痕,也注定会在后人们回望历史的时候,漾起波澜。
投湖前的心境,决绝那一刻的所思所想,当我们上溯老舍的人生历程之后,其实无须再作具体的揣测。政治与文化的悲剧史诗进入高潮,无论什么样的抉择,今天看来,也都是深刻的哀与痛。
(二)
老舍与北京,北京与老舍。这对粘帖在一起的名词,早已浓浓地浸透了文化的韵致。
在李辉看来,太平湖、城墙,都是一种象征,它们的消失 ,也就意味着老舍所熟悉的传统意义上的北京完全成为过去。古都文化支离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扭曲的、粗糙的情感和举止。
提及龙须沟人文革中对老舍的”批判”,李辉试图联系北京性格中的劣根性,诸如”可以批评一切,也可以接受一切”之类,认为这些劣根性在一个非常年代被空前地激发起来。
“空前地激发”,这个语汇李辉还在另一处使用:” 文革,仅仅因为它把人的兽性空前地激发出来这一点,人们就永远不能淡忘,并且需要时时反思之。” 相关的叙述是:”在面对文革历史场面中的纷繁人事时,便不能不承认,人身上原本有动物的凶残的一面,有随时可以因环境的诱导而迸发的邪恶。”
我想到的问题是,兽性(动物凶残的一面)、北京性格中的劣根性与古都文化的支离破碎,其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?古都文化的支离破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未曾支离破碎的”古都文化”是否有一个清晰的面貌,兽性和劣根性以怎样的形式潜藏其中?等等,等等……
这些问题,我不知道提的有没有一点道理?如果问题可以基本成立,答案肯定都不会简单。如果问题不成立,那应该从什么角度去提问题?
不过,我坚持怀疑“兽性”的提法。文革所激发出来的,是“兽性”吗?人类的这一种凶残,是动物所能比拟的吗?或者换个问法,仅用“凶残”二字可足以形容、概括?用兽性来指斥,恐怕是一种过于便捷的解释。
(三)
书 中提到的《骆驼祥子》的修改情况,以前不曾注意。如提及最初对《骆驼祥子》的修改,是1945年纽约出版英译本时,译者删改了有关祥子堕落的章节,杜撰出 了个大团圆结局。而老舍在1955年自行修改的时候,则将结尾部分直接删去了一章多,内容也是祥子堕落的部分。而最初老舍谈及这部小说时曾说过,须多写两 三段才能从容不迫地刹住,囿于报刊连载的需求,才不得不匆匆结尾。增的初衷和删的结果,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。
在文章中,李辉将老舍与茅盾、巴金、沈从文后期的创作道路做了个简单的比较,认为”成功地完成了一种调和,一种平衡 ,于调和与平衡中保持了文学生命的延续”,他将这种情形,归因于老舍的文学创作乃是源于对老北京的魂和根的贴近和挖掘,以及老舍所浸淫的北京文化的调和性质。
据说,老舍离家而去的时候,携带了两样东西,一副手杖,和一篇亲笔抄写的《咏梅》——毛泽东的那首著名的卜算子。
李辉的这篇《消失了的太平湖》不算太长,大概是2万字左右,写于1996年。我则是从一套新近出版的大厚书里读到的,《沧桑看云——不应忘记的人与事》。
(2008.4.5)

#1 by 彩玲 at 四月 6th, 20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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